南投三光國中棒球隊 偏鄉孩子用汗水澆灌職棒夢
- 三光國中畢業生主要流向南投高中、中興高中與國立中興大學附屬高中等學校,但這些學校的棒球隊名額有限,競爭激烈。
- 南投縣名間鄉三光國中棒球隊的十多名少年,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在霧氣瀰漫的山間小路上開始五公里晨跑,用汗水開啟長達十二小時的訓練與課業生活。
- 清晨四點半的約定 偏鄉少年的雙重生活 當都市孩子還在熟睡時,南投山區的溫度僅有攝氏十五度,三光國中棒球隊的宿舍已經亮起燈光。
- 何偉綸最崇拜克里夫蘭守護者隊的張育成,夢想有朝一日能旅外打球;何嘉沅則以「森林王子」張泰山為目標,希望成為全壘打王;最年輕的諜木諜蜜是左打者,視大谷翔平為偶像,誓言要打出更多全壘打。
南投縣名間鄉三光國中棒球隊的十多名少年,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在霧氣瀰漫的山間小路上開始五公里晨跑,用汗水開啟長達十二小時的訓練與課業生活。這群平均年齡十四歲的球員,大多來自經濟弱勢家庭,其中何家三兄弟因無力負擔私立學校學費而轉學至此,將棒球視為翻轉人生的唯一機會。在總教練余坤翰與三位教練的全年無休陪伴下,孩子們不僅在球場上精進技術,更在宿舍生活中學習獨立與自律。儘管面臨設備老舊、經費短缺等困境,他們仍懷抱著旅美、打進中華職棒的大夢,透過學校、家長會與民間善心人士的合力支持,這群山林間的少年正一步步朝著職業球員的目標邁進。
清晨四點半的約定 偏鄉少年的雙重生活
當都市孩子還在熟睡時,南投山區的溫度僅有攝氏十五度,三光國中棒球隊的宿舍已經亮起燈光。十五歲的隊長何偉綸摸黑穿上跑鞋,輕手輕腳叫醒室友們,生怕吵醒隔壁的低年級學弟。四點三十分整,全體隊員在操場集合,在余坤翰總教練的帶領下,開始每日必修的五公里山路耐力跑。這段蜿蜒在茶園與檳榔樹之間的產業道路,沒有路燈照明,孩子們只能憑藉頭燈與月光辨識方向,偶爾還得閃避早起工作的農用車輛。
晨跑結束後的六點整,宿舍二樓的簡易廚房飄出白粥與醬菜香氣。這裡沒有營養師設計的菜單,而是由教練們輪流採買、隊員們輪值烹煮的家常早餐。七點鐘,所有人必須準時進入教室,開始上午四節學科課程。三光國中全校僅有六個班級,棒球隊員分散在各班,他們必須和普通學生一樣應付段考、繳交作業,成績未達標準者還得接受課後輔導,甚至暫停練球資格。
「球場上的明星可能是班上的後段生」,班導師徐育鉦點出這群孩子的特殊處境。他觀察到,許多球員在課堂上因為體力透支而打瞌睡,但更多時候,他們展現出驚人的意志力。像是何家興會在午休時間主動找老師問數學題,田禹佐則把英文單字抄在手套內側,在等待打擊練習時背誦。這種訓練與課業的雙重壓力,正是三光國中棒球隊的核心理念——生活先於棒球,教育重於勝負。
當棒球成為救生圈 經濟困境下的教育抉擇
何家三兄弟的故事,是三光國中棒球隊的縮影。排行老四的何家興坦言,自己國一時就讀南投市的私立向上國中,原本專攻排球,但每學期四萬多元的學雜費與住宿費,讓獨力撫養九名子女的單親母親不堪負荷。「繳不起學費,太貴了」,這句話從十四歲少年口中說出,格外沈重。相較之下,三光國中雖然地處偏遠,但學費全免、住宿費一學期僅收五千元,加上球隊提供早晚餐,大幅減輕家庭負擔。
班導師徐育鉦任教十年,看過太多類似案例。他指出,這裡的學生家庭普遍有經濟弱勢、單親、隔代教養等特殊狀況,許多家長連基本生活開銷都捉襟見肘,更遑論投資孩子的教育。棒球隊的存在,某種程度上成為這些家庭的救生圈——孩子不僅能繼續升學,還能透過運動找到人生目標。然而,這也讓球隊背負沈重壓力,因為一旦孩子無法繼續打球,很可能就面臨中輟危機。
資源不穩定是偏鄉棒球隊的致命傷。三光國中的棒球隊成立於2008年,初期靠著校長四處募款才得以運作。現任校長李明勳接手後,積極連結外部資源,包括中華民國棒球協會的基層發展計畫、南投縣家長會長協會的定期捐助,以及民間企業的器材贊助。即便如此,球隊每年仍面臨二十萬元的經費缺口,只能用於最基本的營養品、交通費與參賽報名費。球棒、手套等裝備往往一用就是三、四年,磨損到不能再修才換新。相較於都市學校動輒數百萬的棒球隊預算,這裡的資源可說是杯水車薪。
教練即家人 球場內外的全方位陪伴
在三光國中,教練不僅是技術指導者,更是代理父母。總教練余坤翰今年三十五歲,曾是台中運動家成棒隊的投手,因傷退役後選擇回到家鄉南投執教。他與教練團何文隆、林建宏、王祖佑四人,每天早上四點起床陪跑,晚上十點查完房才離開學校,全年無休。余坤翰的辦公室就在宿舍一樓,牆上貼滿球員的課表與成績單,他會針對每個孩子的弱科安排課後輔導,甚至自掏腰包請家教。
「宿舍是教你怎麼生活的地方,教室是學習知識的地方,兩者做得好,球場上的表現自然會好」,余坤翰如此詮釋他的教育理念。他要求球員自己洗衣、打掃、整理內務,培養獨立自主的能力。國二球員田禹佐曾因想家而半夜偷哭,余教練沒有責罵,而是陪他坐在操場聊到凌晨,分享自己球員時期的低潮。這種亦師亦父的關係,讓許多孩子把教練當成家人。田禹佐說:「我們很少回家,教練就像爸爸一樣,總是鼓勵我們。」
何偉綸則與余坤翰建立了一種朋友般的信任關係。有什麼心事,他會直接敲教練辦公室的門;遇到課業問題或生涯抉擇,也會第一時間尋求建議。這種開放的溝通模式,讓教練能及時掌握孩子的心理狀態。去年,一名球員因家庭變故想放棄棒球,教練團連續一週每天家訪,最終說服家長讓孩子留下,並協助申請急難救助金。這種超越師生關係的陪伴,正是三光國中棒球隊最珍貴的資產。
從南投到美國大聯盟 少年們的星空夢想
談起未來,這群少年的眼睛會發光。何偉綸最崇拜克里夫蘭守護者隊的張育成,夢想有朝一日能旅外打球;何嘉沅則以「森林王子」張泰山為目標,希望成為全壘打王;最年輕的諜木諜蜜是左打者,視大谷翔平為偶像,誓言要打出更多全壘打。這些夢想看似遙遠,卻是他們每天清晨四點半起床的動力。
然而,現實的考驗才正要開始。三光國中棒球隊近三年在全國性賽事的最佳成績是國中棒球聯賽硬式組十六強,與傳統強權如高雄橋頭、台中中山等學校仍有巨大差距。教練團坦言,偏鄉孩子缺乏比賽經驗,每年能打十場正式比賽已算幸運,反觀都市球隊動輒三、四十場。為了彌補這個落差,余坤翰自製訓練器材,用輪胎、繩索設計肌力訓練菜單,並錄下MLB選手的打擊影片,在宿舍大廳反覆播放分析。
升學是另一個關卡。三光國中畢業生主要流向南投高中、中興高中與國立中興大學附屬高中等學校,但這些學校的棒球隊名額有限,競爭激烈。去年,球隊僅有兩名球員獲得高中棒球隊正取資格,其餘都必須以一般生身分入學,繼續在課業與興趣間掙扎。為此,教練團從國二就開始為球員規劃升學路線,成績優異者鼓勵考普通高中的體育班,技術突出者則推薦至花蓮體中、善化高中等棒球名校。但無論如何,學業成績仍是關鍵門檻,這也是為何球隊如此重視課業的原因。
社群力量集結 讓偏鄉棒球不再孤單
三光國中棒球隊的存續,是民間善心與官方資源共同努力的成果。家長會長陳美玲每學期發動募款,透過社群媒體分享球隊故事,成功吸引許多愛心人士定期小額捐助。南投縣議員張維華也協助爭取縣府體育發展基金,去年補助十萬元用於更換老舊的投手丘護網。更難能可貴的是,已畢業的學長們組成「三光棒球友誼會」,每年返校舉辦義賣,並提供升學諮詢,形成正向循環。
然而,長遠的營運模式仍是隱憂。目前球隊教練的薪水多數來自教育部體育署的偏鄉運動教練支援方案,每年需重新申請,缺乏穩定性。余坤翰與教練團的月薪僅兩萬五千元,遠低於一般中學教練的待遇,但他們仍堅守崗位。余坤翰說:「如果我們走了,這些孩子怎麼辦?他們沒有退路。」這句話道盡偏鄉體育工作者的無奈與使命感。
展望未來,校方計畫將閒置的舊校舍改建為棒球宿舍與訓練中心,讓球員有更完善的居住環境,並開放給鄰近國小少棒隊使用,擴大基層培育網絡。同時,他們也積極與中華職棒各球團聯繫,希望建立長期合作關係,獲得專業指導與設備支援。這群偏鄉少年用雙腳跑過黑暗的山路,用球棒揮出對未來的想望,他們的故事證明:只要給予機會與陪伴,小地方的夢想也能擁抱全世界。












